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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作者: 小莳萝  发表时间 2016-03-09 16:03:3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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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见它翅膀扇动的声音,带着南太平洋的水汽。

    1

    “林初,嘿,你又发呆。”梁东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脑后一缕头发横冲直撞,随着他的动作跳跃舞动。透过那一缕头发,我看见教室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200天。

    这是一个失去了蝉鸣的季节,在西北,我几乎见不过书中描述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唯有寒风呼啸着带走空气中稀薄的水汽,那被风榨干了水份的叶子脆弱地像得了肺结核的气管,呼吸间,尽是干冷的寒意。

    早晨上学的时候,有环卫工人在扫大街,太阳还没有出来,我只能看见她口中呼出的乳白的热气,被她堆起来烧掉的落叶烟雾缭绕,散发着呛人的气味。我快步走开,离扫街的老妇人近了一些,她个子不高,穿着臃肿,我有一种想要握住她冻得通红双手的冲动。我忍住了。在我走过她将她抛在身后之后,听到一阵风摇树动的声音,可是没有风,我转过头,是她在摇一棵不合她心意的叶子没有落尽的树。

    那些叶子大概已经死了。

    时间从未给任何人重活一次的机会。

    学校下午要开动员大会, 现在是二百天,每天看倒计时的感觉就像待宰的猪,浑然不觉自己的处境。

    周围有很多同学拿了书下去,不管是什么书,总归是拿了书下去的。人太多,我有点找不到班级的位置,远远看见梁东在向我招手。坐下的时候,我冲前方哈了一口气,看见一只蝴蝶在我眼前缓缓飞过。

    身边已经开始有嗡嗡地背单词的声音,校长在台上讲话,带着他特有的外地口音,每当他讲到一个重点,奇怪的发音总会引起台下的哄然笑声。我听见他斗志昂扬地说明年的升学率一定会再创新高,然后台下有不屑的反驳声:怎么可能考上那么多人。

    其实今天冬天是比较暖和的,地理老师说是因为厄尔尼诺现象。

    放学回家看见邻居家的小孩站在单元门口哭,旁边站着她的奶奶。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她不哭了,呆呆地叫了声“姐姐”。过了不到三秒钟,她又开始拉长的带着含糊不清的字眼抹着鼻涕的哭泣,她哽着说:“没有气球。”

    我下意识在兜里搜寻了一圈,除了钥匙,什么都没有,我尴尬地冲她奶奶笑了一下,却发现她忙着哄自己的孙女,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在校门转角第一棵树的叶子落完的那天,我问梁东:“你有没有听到过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梁东拽了一下我的辫子,他说林初你傻呀,冬天没有蝴蝶。

    2

    我不信,我明明就有看见。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应试作文要写议论文,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一二段点明中心论点,然后是三个分论点,结尾要升华主题。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要练规范,练规范,这使我想起摆在箱子里的一模一样的苹果。

    小的时候,我见过收购苹果的人来姥姥家收苹果。

    他们拿着几个圆圆的标了数字的塑料环,套在苹果身上,丈量它的腰围。专门用来卖的苹果是套过纸袋的,单看皮肤,没有任何瑕疵。但是皮肤好是不够的,要有圆润的身材。70的腰围最好,65的也不错。我蹲在旁边,看他们进行着这项机械无聊对我来说却十分新鲜有趣的工作,把个头差不多的放在同一个箱子里,这样看起来,就会十分美观。当长大后人们都在说残缺之美时,我总会想起那在箱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苹果们,它们卧在黑暗中相拥而眠,没有交谈,也没有呼吸。

    当然并非所有的苹果都有长成讨人喜欢的模样,很多长歪了的,太大的或太小的都不能入他们的眼。

    那些苹果可能只是由着性子随意生长, 却最终不被选择。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被选择?

    我们都听过一句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我喜欢爬树,遗憾的是我没有托生成猴子。我爬到一棵苹果树的顶端的时候,看见一只被鸟啄食了一半的苹果摇摇欲坠。一只蝴蝶飞过来,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颗苹果瞬间陨落化作尘与土 ,它存在过的枝条如释重负。

    我告诉梁东关于那颗长在树顶端的烂苹果的故事之时,他正在看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

    他说林初,虽然长在最顶端的苹果是最好的,但是它已经坏了,你不扔掉它,它只会永远压着你。

    我看着梁东,我觉得他这句话太哲学了,我听不懂。

    梁东无奈地笑了一下,给我看了一段话: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3

    卢医生每周问我三个问题:

    1、有没有好好吃饭;

    2、有没有好好睡觉;

    3、蝴蝶在说什么。

    我摇摇头。

    这样的对话已经延续了六年。

    其实卢医生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漂亮女人,我当然不愿意看到美人对我摇头叹息,可我也的确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

    因为蝴蝶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能看见它们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的小身影,听见它们扇动着斑斓的小翅膀发出的轻柔的叹息。

    我告诉梁东我又让卢美人失望了,梁东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她下次问你,你就告诉她,我就是蝴蝶,我说了什么蝴蝶就说了什么。”

    我冲他翻白眼:“你要是蝴蝶,那我就是花朵。

    “对呀”梁东哈哈大笑,“你是蝴蝶最喜欢的小花朵。小花朵要过生日吗?”

    梁东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也是梁东的。

    我要写政治作业,但是没有本子了,我搬了把椅子上去取书柜上面放着的本子,发现了一个落满了灰尘的小盒子。我把它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沓蝴蝶标本,一张张翻过去,每张右下角都手写着一个小小的“L”。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悲伤,惶恐,愤怒的灵魂深藏在特蕾莎的身体里,一直耻于袒露。”

    L,是林也是梁。

    4

    梁东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

    在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的母亲将她倒提着放进冥河,所以阿喀琉斯无坚不摧,唯有那没有浸入冥河的脚后跟,成为了他身上的唯一弱点。

    早上爸爸开车送我上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梁东在窗外挥手,车子贴了防晒膜,爸爸没有看见他。

    我跳出车门,拉着书包,回头看爸爸的车已经开远,天很黑,梁东的脸却看起来很清晰,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我冲梁东眨眨眼:“我们去云村吧。”

    梁东点了点头,说:“林初,你怎么就那么合我心意呢?”

    小时候,在云村,我和梁东总是喜欢待在河边的小房子里,听河流在耳边缓缓流淌,湖水拍打河岸,在黑暗中拥有与呼吸相同的频率。世界仿佛在瞬间宁静,唯有亿万星辰与江河同呼吸。

    到了云村,我才发现,原来有小房子的地方早已荒草丛生,风卷着干枯的草絮,满目皆是荒凉。

    我拉着梁东挑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拉开书包,给他看那一沓蝴蝶标本。

    梁东抽出一张,轻轻摩挲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L”。

    “林初,不要逃避过去,也不要逃避现在,你要向前看,总有一天你会是自由的,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突然开口。

    “那怎么可能呢?”我打断梁东的话。

    “那是可能的,你也明白,总有一天你不喜欢的事都会过去,而那些,都不过是你早晚要冲破的茧而已。”

    我注视着前方的水面,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蝴蝶又出现在我眼前,它映在河面上的倒影看起来那么脆弱而又坚决。

    “梁东,你要走吗?”

    “对,我要走。”眼前的梁东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的样子,他还拿着那张蝴蝶标本,指腹停留在那个小小的“L”上。

    “那你还会回来吗?”

    “林初,我在哪里,你一直都知道。”梁东伸手,就像他经常干的那样,拽了一下我的辫子,“林初,比起蝴蝶,我还更喜欢你。”

    蝴蝶轻轻飞过我耳边,带起轻柔的风,原来它们真的会说话,它说:

    林初,这是决别。

    5

    很早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与我共用过一个子宫,他先来到这个世界,呼吸到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没有哭,他在等待他命中注定的小女孩与他一起出现。

    他们拥有相同的呼吸,相同的血液。

    梁东随母姓,我随父姓,我们是一家人,但这样会更有平衡感。他从小是安静懂事的男孩,而我则是调皮捣蛋的小女孩。我叫他哥哥,有时候也叫梁东。

    梁东喜欢蝴蝶,他会做很好看的蝴蝶标本,这仿佛是一种天赋,与生俱来。在我晃着脑袋唱歌跟大人们要糖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捉住一只蝴蝶。做成栩栩如生的模型。他是天才,所以不被多数人理解。

    只有我明白,在我们还是小小胎儿依偎在子宫里时,我就明白。

    但是我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

    十二岁的冬日 ,梁东生病,发着高烧,姥姥去镇上给梁东买药。我看着梁东通红的小脸,我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看到蝴蝶啊,是不是看到蝴蝶你就会好起来。梁东拽了一下我的辫子,他说林初你傻呀,冬天没有蝴蝶。我不信,我中了邪似的认定了看到蝴蝶梁东就一定会好起来,我说,你不要动哦,我会给你抓蝴蝶回来。

    梁东没有骗我,冬天真的没有蝴蝶。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没有抓到蝴蝶梁东好不了了怎么办。我看见我家大门口围了很多人,隔壁大妈看见我拉住我不让我进门,她说小初你先不要进去等你姥姥来。可是透过人群,我看见了躺在院子里的梁东,大片的蝴蝶在我眼前飞过,可是梁东再也不能看它们一眼。

    如果我没有走,梁东就不会因地梦中吸入太多一氧化碳而死。

    而现在,十二岁的梁东告诉我,相较于蝴蝶,他还是更喜欢我。

    我耳边有北风刮过的声音,我再也听不见来自蝴蝶的低语,过了今天我就要长大,连同梁东的那份。

    即使我的眼泪还是不停地砸在泥土里,即使我还是如此想念梁东。

    但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remember what should be remembered, and forget what should be forgotten After what is changeable and accept what is mutable.”

    原来梁东与他的蝴蝶一直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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