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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童话(之二十一)

——与修竹的纯真时光

作者: 风尘布衣  发表时间 2017-04-21 08:01:28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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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四 春天之后醒来

    春天其实早就来了,只是一直颓靡着的父亲拒绝醒来。

    我知道,这些年苦行至此,适合给自己的人生打一次烊,或是对一段过往岁月的烟烬,凭吊或是默哀。

    丙申年11月8日至丁酉年3月30日,142天的空白,我错过了窗外繁花在季节里赶路的所有美妙细节,亦错过了你成长过程里最值得记忆的温暖与感动。

    空白里隐含着遗憾,但也意味着逆转。我清醒地想要把空白留到极致,看看没有了灵魂的负累,我还能走多远。

    此刻,你的爷爷躺在医院里,你的体温38度5,而我却只能在键盘上敲打出中年人生的窘迫与落寞。煮字疗饥,仍是父亲在彻底沦陷和放空之后回归的唯一方式。

    这空白的一百多天里,你长了多少肉肉,长高了多少厘米;你创造并更新了多少表情包,学会了多少语言表达,我不记得了;你的小心脏里平添了多少微妙复杂的心里活动也因此增加了多少需要我们用心解读的情绪符号,我也不记得了;更记不清楚什么时候,你的伴眠曲由汤晶锦小朋友虐心的《酒干倘卖无》变成了蒙古小哥哥催泪的《梦中的额吉》再到现在卓玛阿姨治愈的《那一天》,难道小小年纪,你已然洞悉,生命是一场修行?我甚至不记得,由于你的无端哭闹、你的逆反,你的坏脾气,你启动的“小魔王”模”和“熊孩子”模式,父亲在给你面壁思过的责令之后,又暗自在心里挣扎、纠结、难过、懊悔了多少次。我记得的是,当你做错了事,让你说“对不起”,你故意说成“不对起”后的狡黠快意;也知道爸爸因为工作忙,只要有一两天没能陪伴你,再见到爸爸,一声“这不是爸爸吗”(光头强语言模式)话里的意味深长;更知道,你摔倒或是撞疼后,嘴里冒出的“什么情况”里包含着你的警醒和思考……这空白的一百多天,父亲错过的关于你无法复制的成长细节,都只能留成浅宁淡远的遗憾,郁结在心了。这也便是人生,注定要有遗憾,也正是这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遗憾,成全了人生最终的圆满。

    这一场周期性颓废的人生空白,仿似一场酣酽透彻的霜降,加速了父亲人生的枯萎。对此,父亲却是安然的,因为我知道,这一生所有曾经的过往,所有幸福或痛彻的领悟,都只为了一件事,做好一个父亲。

    因了这背负,亦因了不肯轻易相与的抗争,父亲把取自自然的生物精灵们泡进酒坛,幻想着可以用来激活生命力,以此对恃岁月冷酷的意志,却不料时间这壶老酒,不露声色间,早把父亲泡得几近虚脱。

    始于人生空白处的休眠,是为休眠之后更好的醒来。孩子,父亲醒来了,在这春色无边的人间四月。

    现在,听父亲口令:受令人:小修竹,目标:春天,情绪要求:激情饱满,动作要领:撒丫子狂奔……

    (2017年4月10日)

    一百二十五 欠下的故事

    这是年前就欠下的两个小故事,今天还债。而此时窗外的阳光,明媚了父亲还债的心情。

    讲这样的故事给你,并非想要传递给你什么所谓正能量的价值观,只是想跟你分享这故事里看似悲情表象背后的温暖。而这样的来自人心深处的温暖,适宜你的成长。

    严格意义上这只是两幕浮华背景里充满人性温暖的小插曲。从年前的偶然撞见和听闻,到此刻的指尖落定,不曾丢失的暖意,让记忆温暖如昨。

    和平日里的中午一样,父亲和同事选择就近的安保食堂解决午餐。或许是我们老得连味蕾也怀旧了,点了与平时几乎相同的凉拌肉和其他几样菜。当我们落座开始边聊天边吃饭的时候,对面邻桌埋头吃饭的大姐,吸引了父亲的注意。头发蓬乱不洁的大姐,穿着又旧又脏不太合身的工装,工装上满是污渍和尘垢。她非常认真专注地吃着饭,周遭的喧嚣嘈杂和攒动的人群以及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她眼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解决掉桌上饭菜,一点儿不剩。大姐脸上粗糙的皮肤以及密布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目测应该在五十岁以上。从大姐的面容和衣着判断,她从事的应该是比较重的体力活儿,这样的活儿是需要能量和体力补充的。可是大姐的桌上,只有一大碗米饭和一份装在食用塑料袋里的蔬菜,她大口地吃饭,却间隔很长时间才去塑料袋里夹丁点儿蔬菜。这情景,多少让父亲的目光里生出疼痛来。想想食欲恹恹的我们,吃个午饭,像完成任务似的,桌上摆了好几样菜,吃在嘴里却没有多少味蕾的快感,一个劲儿地抱怨,这个不好吃,那个味道差。而眼前的大姐,几乎没有多少荤腥,不超过五块钱的一碗米饭,一点蔬菜,却吃得那么的香甜和满足,而她与我们相距不到两米。既然没什么胃口,索性一旁偷偷看着大姐“飙饭”。或是发现了我们的关注,大姐脸上泛起了微红,我们也识趣地挪开目光,佯装继续。同事提议,把我们几乎没有动的凉拌肉送给大姐,我却担心大姐碍于面子拒绝我们的善意。当同事略作迟疑,把盛肉的袋子送到大姐面前,大姐并没有拒绝,仍旧是脸色微微泛红,我从大姐噏动的嘴唇,读出了她说的“谢谢”两个字。

    当我和同事怀着饱享大餐后的愉悦走出食堂,父亲不禁感喟:大姐这样的人群,她们多像是这个时代华丽外表上的补丁。虽然这样的补丁常常让我们熟视无睹,但她们却真实存在着,她们无意抹黑这个时代,也无意博取我们目光里的疼痛,她们只是被时代落在了背影里,却又因为沉重的背负无力追赶。

    同事说,他曾经属下的一名员工老大姐,来这里打工挣钱,舍不得花十几块的午饭钱,中午从不到食堂吃饭,而是自己从家里带饭,吃饭的时候,总是避开大家独自一人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吃。下饭的菜从来没有变过,都是几乎看不见的星点儿肉末炒泡菜,一吃就是一个两月。而这样的生活状态背后的信念支撑,是大姐懂事而又勤学,大学在读的儿子。

    内心瞬时温暖了许多。

    我不知道食堂遇见的大姐生存背后是否也有这么一个温暖的信念支撑,我自然是希望她有的。父亲并不伟大,但天下苍生俱欢颜,这是父亲的祈愿,也是骨子里的执念。

    孩子,父亲希望你从这样的文字里读出的不是悲情,而是温暖——藏于表象背后,人心人性深处以及对未来愿景期许里的温暖。当然,这本身需要一颗温暖的心以及感知温暖的智慧。(2017年4月11日)

    一百二十六 幽道暖归

    疼惜被十面霾伏重重围困整个冬天很少出门的你,春节有假,爸爸妈妈带着你突出重围,去了朋友极力推荐,位于都江堰郊外名为幽道山房的山村度假酒店,让你痛痛快快地洗一次肺。

    逗留山房虽短短两日,遭遇的经历,却一直温暖着父亲。这种温暖也是你当感知的,与父亲一起重温吧:

    温暖片段之太姥爷驾到:已是八十四岁高龄,只能靠轮椅行走,你的太姥爷难得的应允与我们一道出行。当我们抵达酒店所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望着从停车场到酒店接待大厅约三百米,近六十度的坡路,父亲心里嘀咕起来。当父亲卯足了劲儿,一口气把太姥爷推到接待厅外的吊桥旁,长吁一口气后,心里满满的自豪。一阵凉风袭来,恍惚间才发现,这短短的坡路,早已让父亲汗湿重衣,两条腿更是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无法行走的太姥爷,已不能如履平地的父亲,这是岁月的意志,但却输给了人世爱的意志。

    温暖片段之臧家小伙儿的回答:接待厅办完入住手续,才得知要到我们入住的客房还需要一百多级陡峭蜿蜒,狭窄而湿滑的石阶要登,而眼前可是一个古稀和两个耄耋老人……在大厅一旁迎接我们,两名黝黑壮硕的藏族员工,敏锐地捕捉到父亲流露在脸上的犯难,主动说:“别担心,一会儿我们帮你把轮椅上的老人背上去”。感动莫名的父亲却愚蠢透顶地脱口问了一句:“背一趟多少钱?”“不用钱,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回答得简单干脆。被市场经济洗脑彻底的父亲,很多年不曾听到这似曾相熟的话,似寒冬里的一股清泉暖流,暖透身心;也似一道霹雳闪电,涤荡我们蒙尘太深的灵魂。当两个藏族小伙儿相互替换着把你的太姥爷背进房间,父亲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感谢;而你,也忘了给行动不便,颤颤巍巍,抖抖索索却彼此搀扶,再一次艰难完成自我挑战,攻下山头的爷爷和奶奶点个赞。

    温暖片段之四郎的歌声:入住当晚6时许,迫不及待的客人们早早落座,占满了就餐大厅(也是整个酒店最开阔最敞亮的空间)。这种急迫倒不是因为人们饥肠辘辘,而是另有玄机。6时30分,和往常一样,当藏族盛装加身的四郎顿珠,拿着麦克风闪亮登台,整个大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热闹起来。四郎用歌声引领人们穿越蓝天白云下的雪山、驰骋月色星辉里的草原,回到了阔别已久,心灵的故乡。而回归的人们也丢弃了重装裹身的甲胄和防护森严的壁垒,重拾轻快自由、纯粹澄净的自我,任意绪飞扬,任心潮跌宕……而我在四郎清澈高亢的歌声里,听到的却是云朵的自由,青草的低诉,雪花的高蹈,苍鹰的理想,篝火的故事以及隐约青稞酒的香……倒溯在儿时的时空里。被点燃思绪的父亲忘情的拿起了话筒,而善解的四郎已然长袖飞舞,似苍鹰旋舞,如骏马掠地,伴舞在侧。这是多么恣情肆意,难得的化外境遇和远尘的人生情怀。当晚,父亲喝了很多快乐的酒,与性情相投的四郎成了朋友,更是乘着酒兴,挥毫写下: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留赠山房。

    温暖片段之江先生的手风琴:50岁开始学手风琴的江云老先生,已经62岁。12年的时间不一定将手风琴的技艺锤炼得炉火纯青,但12年的因缘执着,砥砺而生的人生情怀,却不能不让人动容侧目。所以,当老江拉着手风琴,一脸慈和笑容,轻灵优雅地出现在就餐大厅,带给我震动的不完全是他的琴声,而是那份柔和豁朗文艺“老青年”的“范儿”。50以后的人生,我们很多人都选择适从和安享,而老江却选择了文艺这场美妙歧途上的修行。这样的选择,在父亲看来,是勇敢的,也是智慧的。只是凭借僵硬的身体,而没有柔软心灵和情怀的牵引,我们无法治愈行走尘世的扭曲和压迫带来的疼痛,更不用说心生向往的彼安风景之所在了。50以后再出发的老江,硬是把自己走成了人生风景的一部分。致敬老江!

    觅静探幽,参禅悟道,这是我们可望不可及,化外之人的境界。似我等披一身红尘热浪,落荒逃离的人儿,更愿意在这大净至慈的阳光和空气眷顾的地方,重新找回封存在心底,最初最真的温暖。

    幽道山房,此行不虚。 (2017年4月13日)

    一百二十七 不凡的一凡爷爷(一)

    这是年前,一凡爷爷人生纪念日,父亲写给老先生题为《墨润心像,风骨入书》的评论文章。父亲想,在未来写给修竹儿的书里,怎能没有这样一位可亲可敬可爱可佩老爷爷的位置呢,他增加的可不只是书的重量哦。

    一 布衣眼中的一凡

    我们的生活中,有些人的存在或出现,是可以让人浑忘了流年的忧患,亦可使人慨然从容赴行未知岁月。

    这是一种力量,人格与精神的力量。

    一帆先生便是此类力量的化身。一如古稀一词,之于先生,不再是概念和认知上空洞的虚拟与悠远,而是更圆熟的人生智识与更放达的艺术情怀,以及更阔厚的生命容量。

    初识先生,是骑着单车,挎着书包,青涩小少年的我,时常驻足屏息仰望悬挂于各类厅堂门楣之上,先生的作品和款识。先生不曾想到,那时先生作品与声名的高度,在小少年心里掀起的波澜是怎样深刻地影响和激励了他的人生。至于后来,因缘巧合,真正与先生相识,成为同道的忘年交,更是我一生难得的际遇和珍贵的稇载。

    常想,一个数十载如日在艺术道路上殷勤修习、执着砥砺的人,大抵也应该是个深情用心活着的人。而一帆先生更是以七十春秋的人生,把对艺术的初心,在浮世的背景里,演绎得大净至慈,引领我们感知:原来生活可以美好若此,而用心生活的人可以美好若此。一如此刻,我用心写下这些文字,浸润氤氲在我身心里的时光,每一寸,每一刻,都是不可复制的美好。

    在解析先生艺术境语之前,我更乐意与朋友们分享一个生活中达观真率、宽和怀德、幽默智趣的一帆先生。

    说老先生,我却想先从先生母亲留给我的一次深刻记忆说起:某年,恰逢单位年度文艺年会,邀请先生捧场。先生却因要给学书法的孩子们授课,只能中午到,接到先生后,匆忙间发现用以赠送的新画册忘在家里了,只能在车上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让老人家帮忙把画册从家里带到少年宫附近路口等我们,当我们辗转赶到地点,老人已拧着画册在路边等候十多分钟了。当我从瘦小清癯但精神矍铄,留着齐耳短发,衣着素洁的老太手中接过坠手的一袋画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我惊讶,竟然是一个九十一岁老人拎在手里,挺立在路边等候了那么长时间。再看看身边的一帆先生,虽年近古稀,但饱满的精神,朗润的气色,敏捷活跃的思维,硬朗的身板儿,再加潮范儿十足的打扮,让人不得不感喟,光阴之于先生的恩宠与垂赐。在我看来,方母也好,先生也罢,那都是怀着对时光和生命深沉的敬畏,以及提前洞悉了枯荣本分,生灭理则的真谛,而顺天应命,静净和合完成的人生大智慧,大功课。至诚而致,大净而化。不似我等,还在自外于天地伦常、自然物序与名利磁场的冲突与裂变中,痛苦求生,艰难度日,无力挣脱身上的捆绳,也无力驱赶活着的倦意,甚至,无力为耽溺红尘的自己招魂。以致青丝暮雪,焦头烂额。

    寿者,德仁者也。寿者,亦童心永驻者也。

    不曾读过先生文章,也不知道先生是否写诗,但在我眼里,相较于我这个诗龄二十多年,早已江郎的现代诗人,童心如初的先生,诗人的身份更纯粹更地道。只是他的诗意更多呈现在了水墨语境里,润化在了生活的点滴细节里。

    与童心永驻、诗意纯粹的人在一起,注定是件快乐幸福的事。

    “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从不接电话……,”紧接着一串嘎嘣脆的笑语童声之后,便是一凡先生字正腔圆、礼貌亲和的接听应答,当然,如果你有幸听到“无人应答,待会儿再打”,那就说明先生正在授课或不便接听。一旦得闲,总是很快回拨过来,致歉连声。从最初略感突兀的不适到后来的惬意享受,这铃声也便成了先生一个逗趣的符号,每一次拨打,都心情愉悦,这可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为自己设定的待机铃声,更要命的是,这个老人他还是一个身名斐然的书画艺术家。前不久某日下午,应好友李国教授相邀,与一帆先生共进晚餐。席间,说起先生的搞笑铃声,没想到先生一脸黯然。忙问原由,原来是先生不小心弄丢了这神一般的铃声,茫然无措间,一时竟不知如何找回,后来硬是花了大把时间,在手机里挨个儿查找,直至眼花也没能找回。后经高人指点,可重新下载,忙不迭地下了一个,却不是原来逗趣童乐的版本。言语间,先生传递出强烈的惋惜、懊恼之意。先生感叹,现在的精力、视力大不如前,视物模糊,精力涣散,决意要少用手机和微信了。听先生语,终究是岁月意志不可违,自然法则不可逆,而这样的感喟出自一颗我曾认为永远不泯的不老童心,感伤尤甚。

    然,荣亦本分;枯亦本分。萌发,无所欲求;凋敝亦无所怨悔。所谓初心,便是若此。

    自然,也有说身价不菲的先生高冷,一字难求。在我看来,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几十载寒暑不辍、刻苦修习的功果,如果成了不稂不莠的廉价品,反倒悖了理数,乱了经纶。而其实,只要是心仪心许之人,先生字画不仅廉价的烟火,甚至廉价到卑微。将自己的书画佳作悄然送至乔迁友人新居旁的杂货店,任友人自取,连当面致谢的机会都不给的是先生;构思巧妙,仿若复制而成的两个同题扇面,同样是送货上门以示美满祝福的还是先生。而对于我这个老来得女的小友,先生更是精心创作了题为“貌似水仙,修为如竹”的佳品,把小女的名讳巧妙暗合其中,寄寓殷切,匠心可鉴。这便是一帆先生,真诚朴实,让人感动得稀里哗啦却又不知所措的人。记得有日与先生谈及即兴挥毫的话题,先生神情庄肃地说,尽管也时常迫不得已地捧场凑趣,但在内心里,非常不认同所谓的即兴书画表演。先生理解的作品,必须是在谋构成熟且反复习练多遍之后的成熟之作,只有这样的东西方能示人,方敢出手相赠。听了先生的话,我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功底深湛、技法精纯如先生,尚不敢一丝苟且,似我等尚属误入美妙歧途之辈,何以自恃又焉敢造次?

    从无任何不良嗜好,心性恬淡的先生,却非常喜欢唱歌。训练有素的发声、拿捏精准的节奏、浑厚纯正的音色、字正腔圆的吐词,整个一个专业范儿。所以与先生聚,唱歌是最开心、快乐的事。难能可贵的是,无论是传唱已久的经典,还是时下流行的热门,先生会唱能唱的歌,让我这个曾经的业余歌手自愧弗如。某个周日早上,突然接到先生电话,电话里,先生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你,我只是想问问,昨天晚上你唱的那首非常好听的歌叫什么名儿来着?我想学学。接完电话,我忍不住对着手机狠狠地吧唧了两口。

    认真得天真,认真得可爱,是为这一颗从不曾渐行渐远的初纯童心。相较先生,会唱的几乎忘完,不会唱的再无学习的动念,只此一点,我们在心理上比先生老得太多,腐得太深。

    因用心而至生活的幽微细腻,因深情而至生活的本源真髓,淬炼而生的风骨,内润心像,外入墨韵,这便是一帆先生做人从艺给我最深刻的印象。

    一百二十八 不凡的一凡爷爷(二)

    二 书画境语里的一凡

    说一帆先生艺术,自然先从书法说起;说先生的书法,自然只说深植先生书法里的骨头,无需泛泛。

    这些年,一直学习关注先生书法作品。如果说在浩如烟海的书法家及书法作品中,一帆先生的书法能够自成语汇,自树气质特征和性灵符号,唯其书中有骨足具。

    此骨在先生艺旅岁月的淬火中,亦在先生立世行走的风骨中;在先生心念胸臆间,亦在先生笔墨线条间。先生头衔美誉赘身,而真正起支撑作用的,也便是此骨。

    每每欣赏先生作品,总是在笔意墨韵的洇润弥散中见其骨气;在章法布局的圆融智深中见其骨性,在行笔走墨的厚朴内韧中见其骨力。始于10岁孩提,近六十余载临池不辍,殷殷苦功是为炼时间之骨;植根碑学,溯源秦汉小篆,师法二汉六朝碑版与清人录书,旁通篆隶,后及行草,了悟柳、褚精要,正道沧桑,不敢稍怠是为炼书道之骨;晓音律、擅诗词、习民俗、近人文、礼佛禅,广采博纳、兼容并包是为炼学养之骨;尚礼仪、尊贤达、亲同道、达人情,仁德亲和、豁达宽厚是为炼人道之骨。

    风骨之于男人,如火之有焰,灯之有光,慈佛如山,坚韧如刚,温润如玉,醇香如酒,无骨不去其身。而这样大净大美大德的品质,凝聚于情思,融灌于笔墨,成就的作品,是值得我们心怀敬意和感恩去品读解析的。

    在我看来,众多书体中,最能彰显书者独特性灵与独立气质的,当属行、草作品了。而一帆先生的书作,我亦最喜其苍润朴茂、古劲智趣的行草书风,深得颜氏要旨。客观地说,一帆先生的行草,不属于入目惊艳一类,而是需要观者凝目静心,细细品味,方能解悟其中真味真髓。由书观心,由书察意,由书洞情。细品一帆先生的行草书作,点画连绵的线条里,聚力稳沉且温润有骨;行气连势的挥洒中,一气贯注中却又见其淡宁心性,书风健朗,笔意酣畅,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寓点画于使转之内;看似形体萧散,实则含性情于泼发之间。简约而富脉理,朴拙而藏巧思,尤知书道工妙,须法与意、理与趣、形与神地完美统一,方能不著矫饰,不染浮躁,风骨卓然,始得清雅。

    有日,一朋友因新书即将出版,婉转提出请一帆先生题写书名。一帆先生慨然应允,不日便将两幅不同书风的行草作品交给我,说,你朋友出书事大,不可轻慢,这两幅作品,你和朋友看看,哪一幅更适合,如不行,我再写。而其实,在我看来,两幅都是上乘佳作,用任何一幅都可为朋友新书增色不少,殊不料出版商坚持要用电脑字体,理由是书的内容文化内涵厚重,书名用规范字体以示庄肃。朋友也奈何不得,只好作罢。只是这样的结果,更加深了我内心对一帆先生的愧疚,也深为这两幅好书作不能为更多读者欣赏而只能被我独自珍藏而惋惜,哈哈。而至于先生赠我以碑帖体书就的《般若心经》,更是不时从箱中取出,每每用心品味,每次都有不同的领悟和收获,我终于明白,先生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书体来书写心经,隐含其间的苦心与巧思让我感念不已,这样的书体,更见书者对书写内容的虔敬之心,而这样的虔敬,更能将书者的佛心佛性灌注于笔法与墨法,书者与书作浑然一体,可谓字字如佛,通篇如佛。

    该说说一帆先生的“君子之语”了。以一帆先生做人作书之风骨品节,其缘结四君子,当属性之所近,情之所钟了。而竹的虚心劲节、菊的隐逸情怀、兰的清雅远尘、梅的凌霜傲雪,无不映射在先生人生轨迹和艺术生涯里。

    一帆先生画梅,其清淡野逸的笔致里,梅花和菊花的清肌傲骨跃然而生。在画面的谋构上,舍了枝干凌厉气势的虚张以及冗赘细节的交代,简约干净地寥寥数笔,即传递出梅花独有的“梅气骨”,当然,这样的笔法,自也得益于他多年淬炼的书法之骨和磨砺的人生风骨。正所谓:“画梅须有梅气骨,人与梅花一样清。

    而先生的四君子语境里,我个人更偏好其线条韧劲十足的竹意和活泼跳脱的兰风。这也是一帆符号标识相对清晰独立的竹兰画语。他的兰草不仅有“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幽”品,更有笃定执着、陶然其中的“幽”趣。而先生的竹意,自是意在笔先,趣在法外,其笔下之竹,枝干挺劲,竹叶茂盛,向背俯仰交错,浓淡相映成趣。当然,只是有竹,这凌虚之境未免清冷,再辅以竹篱瓦舍、瓜棚豆架以及善良而又忠诚的田园狗,垂钓肠胃的袅袅炊烟等充满民间生活和人文元素补白衬景,便满眼活色生香、让人垂涎咋舌了。认真生活亦用心绘画的一帆先生,就是这样很好地将眼中竹、胸中竹、手中竹意趣豁亮柔软地统一起来。

    在 “四君子”语境里,还有一个为作品增色添趣的元素,便是先生的书法题款。其题写的内容、字体、款式、意趣都与绘画作品相映相融,字画合璧,着实增添了“四君子”语境艺术审美得厚度和宽度。

    养眼,更养心。

    近六十载艺术生涯,一帆先生充满敬意和虔诚地行走,呈现给我们同样充满敬意和虔诚的艺术风景。无论我们是否置身其中,都应该心意纯净,心念纯粹地感恩艺术,感恩艺术家带给我们精神和心灵的飨宴。

    想来,缘结一帆先生,当属布衣之大福大幸。此刻,唯双手合十,以敬,以谢。

    再过数日,一帆先生便迎来古稀之年。盛极固炫,然归真更难,先生其实早已彻悟,其人生和艺旅的修行,也早已是一切具足,始得今时如一株草木般行走的安然与从容,只是这七十人生后的出发,留给我们的,又是怎样精彩辉煌的期待呢?(2016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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