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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鸣

作者: 北水易寒  发表时间 2017-07-05 12:28:13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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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普莱斯队长杀死了最后一个敌人,那个很帅的恐怖分子。他对着挂在七星级酒店大厅天花板上的尸体点燃一支雪茄,字幕打出,尘归尘。大胡子队长深邃的目光正好与死者吐出的长舌头相对,破碎的玻璃墙外是呼啸而过的F-15战斗机。Game over!

    这是他第五次来这座极南的城市,每个月一次。前四次例行公事,第五次,做个了断。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夜色,十月份的南方依旧温热,丝毫看不出秋天的征兆。他很清楚,需要了断的不止眼前这点事。

    他已经在房间里呆了整整一天了,喝了4瓶水,打通关3款游戏,叫了2份外卖。当然,还消耗了1包香烟。唯一节省下来的就是锂电池里满满的2000毫安,起床之后,他没开过机。有太多事需要了结了,但是这有点难,需要很多钱和一点勇气。他有很多勇气,但是缺了那么一点点钱。除了这些呢,也许还有点什么。很可能让他举步维艰的正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痛不痒,你就是放不下。

    打开手机,并没有太多人关心他。一堆来电提示,夹杂着几条微信。老板信息问他是否愿意转岗负责人事部,接着是邮件提示,人事部通知他可以滚蛋了。他果断删除了那些记录和信息,甚至没花时间去仔细看它们。只是个了结而已,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头像闪烁。一个告诉他,战争又升级了,似乎看不到和平的希望。另一个倒是给了他些许安宁,他们有一个世界,一个一断线就消散在无线电杂波中的世界;它安静美好,没有举步维艰,也没有反目的故事和延绵的战争。打开窗,黏着的空气让他疲惫。楼下正好走过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那对半球在他俯瞰的视野中无遮无拦。

    她问他是否安好,一整天没消息,我很担心,她说。

    他进到他们的世界,真是个奇怪的季节,鱼米飘香,桃花纷飞。他站在一株不知名的树旁,用3D视角观察满布倒影的湖面。虚构的东西,反而精美,没有缺憾。一声虎啸,她来到他身边----白衣如练,妩媚动人。风拂过,似乎摇曳的花香穿屏而出,他能感到她们的气息。

    崖边,两只白虎并肩而立。

    她问,就这样一直站着么?他说就这样吧,哪也不想去。

    她知道他的问题,一道无解难题;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站着。两只老虎交替发出低沉的呻吟,在清丽的画面中反而显得和谐。

    过了很久,她说以后我就这么陪着你吧。

    他说好啊,这样挺好的,你会陪我多久呢?

    你需要多久就多久,直到你不需要的时候,她说。

    他说好啊,谢谢你能陪我。他其实有点懵逼,真的没力气去辨别是指在这个不知道能维系多久的世界里,还是外面更辽阔天地的可能性。

    如果有一个世界是可以拆解、重构的,是可以随意进入退出的,会更完美。眼前有一个,这里有同样名字的城市、河流。但人不一样,人可以死去,而后再生。感情也是,总有无数可能。无论多么凌厉,都只是数字,每秒60KB左右的数字。

    但这不妨碍充满异国风情的美,棕榈、蛇舞、穆斯林和佛教徒遍布在这里,他们安身在14.1英寸的世界里,活得自在。象群的游行开始了,他与她高高在上,脚下是跟随的臣民。队伍穿过城市海港,海水正在退去,夕阳照在有些泛黄的沙滩上,异常宁静。

    一纸协议,在这个世界,她开始陪他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速飞快,相对论的间接证据。所有聚散,皆为缘分,所有缘分,总有起灭。等意识到问题的时候,他们的那个世界已经维持了3年之久。这3年,有圣诞夜里百里之外的祝福,有新年充满喜庆的音乐;有她的委屈哭泣,有他的拔刀一怒卫红颜。

    最后时刻的到来,无声无息,不讲道理。与14.1英寸和5.5英寸之外的世界,一样。对于他们来说,无疾而终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从那个世界退出,后来又间或以新身份进去,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有点小伤感,不知墙角那株永远绽放的梅花,会不会记得他。他无法验证,数据系统运转正常,但属于他们的那部分被永远删除了。

    二

    其实他很清楚,还有其他原因。此刻,他是懦弱的,也是危险的。他用懦弱战胜了危险,两败俱伤,最后卑鄙取胜。他想得到她,想和她在一起,像他们说的那样----在城市的高处做爱,国土与爱侣俱在,他是王者。但他用一个谎言终结了这种可能,直到如今,他在她的城市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会对梦寐以求的欲或者爱,恐惧。

    足足一年半,他们每天通话。她会在深夜打电话给他,讲一天里有趣的事,或者无聊的一天的每个细节,很多遍。会在持续3小时的通话后哭泣,他有点发涨的大脑似乎能感受到泪水,他开始安慰她。但是不否认,她的眼泪,一多半都是他挑拨而起的。幼稚不在年高。

    有一天,她说我们见面吧。

    他一如既往的说好啊,直到她把预定酒店的截图拍给他时,他才有些慌乱。他喜欢她,想要她,但并不想现在碰她。他告诉她那个时间不行,他要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会议会持续很晚,结束时已经不可能有高铁了。

    他没说的是,她很重要,她的第一次不该这样草草了事。也许他们没有希望,就算在她说毕业后等他两年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没人看见的笑。内心很暖,也有点伤感。他并没有什么会议要参加,无所事事的在家里躺了一天,克制着不回她的信息。晚上8点的时候,收到她的一张截图,那是一份12306的余票信息---最晚一班23:50。

    她在信息里说,我帮你订票吧,这样就算你11点散会也来得及了。他感到无法再装下去了,但理智告诉他戏演全套。他回了信息,大意是说太晚了,就算到了也凌晨一两点了。她说那正好,可以带你去吃夜宵,很好吃的那种。他没再回信。

    这个谎言最终以她的哭泣结束,电话里,他看不见她的眼泪,但能感受到失望,他与她在一起,同样的失望,加倍的难过。他安慰她,故技重施,告诉她有时间,百里之内,眨眼之间。他没告诉她,他怕,怕伤害一个认真待他的女人。没告诉她,他遇到过很多女人,她们对他说爱,也与他做爱。没一个如她一般,他明白她说爱他,甚至与她自己都无关。你只是个孩子,他在心中说。

    那之后,裂痕已经产生。但他们依旧讲电话、发微信,她依旧会告诉她身边有趣的事,只是不再提及见面,不再说爱。又过了半年,他出差到她老家的城市,那座山地小城。头天晚上他信息她,说只是顺路,不方便可以不必见面的。她看起来挺高兴,说改了行程,提前一天回去,想见见他。

    她问是否能带一位闺蜜,很好的同学,她用询问的语气,他很清楚可以说不。他说好吧,多个人也免得尴尬。当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很清楚,他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咖啡厅三个人的游戏也算融洽。结束时她说她来付账,她说曾经她说过有一天要在她的故乡请他喝咖啡。他阻止了,迅速付了钱。走出去,跨过一座桥,她带他去吃一种小吃,曾经他们说过很多次的。初冬山地凌冽的寒意在夜色中缭绕,露天餐桌上升起的白雾浸润着她们,也浸润着他,以及路人甲乙丙丁。遥远又朦胧,宛如仙境。

    三

    他并不喜欢这城市的夜,太暧昧;太过暧昧,总是有害的。长腿大胸,应该物尽其用。遗憾的是,陌生女人的体香,已经很难勾起他的欲望了。

    好在会有例外。因为航班延误,她在机场等了4个小时。他很过意不去,走出大厅,他在略显闷热的晚风中拥抱她、吻她。她没有拒绝,也以亲吻回应。他觉得她嘴唇的味道很美妙,像晨露一样。然后他观察她,高挑、性感,脸很清纯,笑起来像个孩子。他又吻了她,更深的深入,依旧是晨露的味道。

    夜色渐浓,他们并肩走在夜幕中。五月的空气依旧温热,汗水附着在身上,黏黏的。她伸手挽着他的手臂,他才发现她同他,几乎一样高。和这城市不一样,他很喜欢满布道旁的玉兰花,正是花期,洁白、幽香。他们轻声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吃冰激凌、喝星巴克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和所有情侣一样,在街角行人稀少的树下亲吻。做这一切的时候,距离他们认识,大约过去了16天零8小时,如果从互加微信算起的话。

    在房间里,他又吻了她,更肆虐。她似乎也很享受,他能从她的回应中感觉到悸动;她的乳房隔着衣服抵住他的胸,呼吸急促。他抽回搂着她腰际的左手,握住它们,吻她的耳垂和脖子。她的香味很特殊,淡淡的,像极春天的气息,北温带4月的春天。她开始喘息,将他抱得更紧,指甲嵌进肌肉,有点疼。果然,这是个例外。也许吧,也可能他们不算陌生人。毕竟16天8小时,可以说很多话,做很多事;而这个世界,毕竟又太小了。

    她推开他,说不能够在现在,我们今天刚认识。他说你错了,亲爱的,我们认识了16天,不对,是16天又8小时。她问他,今夜能不能安静的度过。他想了想,说不能。其实他本来是想说或许可以的,他不作没把握的承诺。

    两小时后,她躺在他怀里,像只猫。他们依旧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仿佛这样的事做了很多遍。她说其实在机场他吻她的时候,很怕。他很诧异,问她为什么不躲开?不知道,很喜欢那种感觉,她说。他说别这样,以后别这样,不要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而且,我觉得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说。她说她知道,但还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看见她的脸上泛着一丝惆怅,或者,叫做哀怨。因为,我们在一起,一夜换3张床单,我会破产的。他说。

    她的哀怨终于结束,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她说让他记住这个代价。咬果然比手厉害,他说,我记性很好,终生不忘。不过你能不能换个温柔一点的方式?温柔的方式不仅让他溃不成军,也让床单上仅有的干燥部分进一步缩水,他们只能紧紧抱在一起,躲在一小块洪灾之外的堤岸上。

    一天后,办完事,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亚热带的五月,没有风,更显闷热。走进安检通道时,回头看见她正独自一人背着包离开,他觉得有点难过。像蚊子在心脏上咬了一口。可是,谁又不孤独呢?就这样吧。

    四

    又一个春天,介于北温带和亚热带之间。

    南国的四季总是不甚分明,春天和夏天没什么分别。车行在国道线上,他视野中,路边的芭蕉树林一片墨绿。越过一座石桥,他看见河边的榕树枝叶繁茂。河流下游那座两年前开工的铁桥,已经彻底烂尾。空气中流淌的温度刺激着感官,风拂过手臂,暖暖的,很舒服。这样的情形,总是似曾相似,让人易生幻觉。

    酒店离海很近,可以远眺岛礁,但他到的那日下着小雨。昏暗中的海景,也没什么意思。他突发奇想,想去雨里走一阵。他走过三条街,在一处小吃扎堆的地方吃了一份当地的水果冷饮,味道相当不错。回酒店的时候,雨突然大起来。他正在发愣之际,旁边的女孩问他是不是没带雨伞,说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走到主街上。那姑娘很娇小,典型的南方人,小麦色的皮肤在光线幽暗的雨天透着几分性感。得知他住的酒店有段距离,她说送他到酒店。这个季节不要淋雨,容易感冒,她说。

    后来,她说其实她是将他错认成了别人。他想也是的,他对自己的外形没什么过高的期望值。她说,你很像一个人。她说得意味深长,雨伞外的雨声并没有扰乱她的轻语。是男朋友么?他问。这是一个例行公事的问题,有些调侃、有些暗示,但不妨碍它行使主要职能。算是吧,她说,但我们没有未来。轻松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未来的确太渺茫,看不见,摸不着,正常。他觉得这又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对话。

    她讲他们的故事,她和那个与他很像的陌生男人。不一样的角色,雷同的情节。她爱他,他爱另一个她,但不放弃她。猴子从不会嫌玉米太多。他伸出右手抱住她。雨大起来了,这样我们不会淋湿,他说。她有些惊讶,但没有抗拒,身体接触的微微暖意,让她感到安慰。人们在疾步赶路,只有他们在雨中漫步,像情侣一样。雨滴打在潮湿的地面,发出的沙沙声,似极蜜蜂的低语。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的故事接近尾声。她说她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说她其实心情不太好,她和他几天前才刚刚结束。你的侧脸和他很像,真不好意思,让你听了这么多废话。他说没关系,还有人说我侧脸像吴彦祖呢,你眼光不错。她嘻嘻一笑,说,吴彦祖没看出来,吴孟达倒是有点像。不如做我男朋友吧,她说。她说得很不认真,但他知道,这是个真假参半的游戏。而且,答案并不在他这。

    他邀请她到房间喝点东西,以示谢意。本想带你吃顿饭,外面下着雨,不方便,他说。姑娘微微一笑,说心领了,很高兴认识你。转身走出酒店大厅,拒绝得干脆又礼貌。他回到房间,拉开窗帘,听了一阵雨声,才想起来忘记加她微信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一样。

责任编辑 苍梧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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